攝影師 Zach 手持相機站在戶外自然光下的形象照

從接觸人像拍攝之後,我花了很多時間練修圖。

不是因為喜歡,是因為覺得這樣才能應付客戶的需求。每個人對照片的期待不一樣,我以為只要技術夠好,就能讓每個人滿意。

但做了一段時間之後,我發現這條路沒有終點。客戶在攝影師沒有主見之下,想法真的天馬行空,我能做到的永遠比不上他們想像中的樣子。一直迎合的結果就是,我不知道自己在拍什麼,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拍。

那個時候我開始問自己一個問題:如果不是為了滿足別人的期待,我認為一張好的照片應該是什麼樣子?

答案,讓我很意外——就是那天本來的樣子。那光線、天氣、人的狀態、神情、情緒,還有他們看著彼此的表情。一開始被記錄在畫面裡的東西,才是真的發生過。

從那之後,我的工作方式就改變了。

每一場拍攝之前,我一定會提前去場勘,選的時間是客戶預計拍攝的那個時段。我去看的不是場地,是光。同一個空間,早上十點和下午四點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地方。我需要在快門按下之前,就知道光會從哪個方向來、影子會落在哪裡、哪一個角落在那個時刻是值得等待的。

杉本博司用極長的曝光時間,把時間本身壓進一張底片裡。我自認做不到那樣,但我能理解那種執著——在按下快門之前,就已經對那個瞬間思考了很久。

在現場也是一樣。每次婚禮開始前,我都會走進新娘房,跟在場的每一位親友自我介紹,然後說同一句話:「把我當透明人就好,做你們自己的事。」對新人的父母,我會多加一句:「想拍合照的話,給我一個眼神就行。」

人忘記鏡頭存在的那一刻,才是我能拍下他們真實的那一刻。

拍朋友和新人合照也是同樣的邏輯。喬好位置,我都會請親友對著新人說一句話,任何一句都好。就在那句話說出口的瞬間按下快門。所以每一張合照都有兩個版本:一張看鏡頭,一張是他們看著彼此的那一秒。後者,才是我認為彼此最真實的一面。

後製也是這樣。我堅持保留現場光線、天氣和人原本的狀態、情緒,身形的調整也盡可能不過度。每次修圖之前,我都會問自己:「我能力絕對可以做到,但這是你想要的嗎?」這句話,我也會在拍攝前說給每一位客戶聽。

當這份態度被感受到,有時候它會以一種很安靜的方式留下來。

我拍過同一個家庭的三場婚禮。兩個姐姐,然後是弟弟。第一次是陌生人,第二次、第三次,關係已經像家人一樣熟了。再見面,雖然還是打招呼,卻不需要重新解釋我是誰、我怎麼工作。我們已經有了某種默契——他們知道我會做什麼,我也認識這個家庭的臉孔、知道他們笑起來的樣子。

最難被取代的東西,不是技術,而是那份已經存在的熟悉感。